晚上七点，苏明准时到了镇上的上岛咖啡厅。这家咖啡厅开在镇中心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门面不算大，但装修在镇上算得上讲究，深棕色的木质门框，落地玻璃窗上贴着磨砂的欧式花纹，推门进去能听见头顶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声和角落里一台老式唱片机里飘出来的爵士乐。咖啡豆的焦香和牛排的黄油味混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弥漫开来，整间店透着一股子刻意营造的小资情调。

    赵芳这次没有迟到，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她穿了一身干练的灰色套装，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里面是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发不像平时在厂里那样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而是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了个弧度，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女人味。她看到苏明，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个分寸感恰到好处的微笑，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随身的小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从容而优雅。

    两个人点了牛排和红酒。牛排端上来的时候铁盘还在滋滋作响，黑胡椒酱汁在高温下冒着细密的气泡，红酒倒进高脚杯里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宝石红色。赵芳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朝苏明举了举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寒暄了几句工作上的闲话之后，苏明便放下酒杯，直接切入了正题。他不打算跟赵芳绕弯子，这个女人在人事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话没听过，不如直来直去：“赵经理，今天请你吃饭，是想跟你聊一聊饭堂承包投票的事。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赵芳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刀叉，用刀刃轻轻按住牛排，叉子固定住一角，慢慢地把牛排切成小块，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铁盘上的高温让牛排内部粉红色的肉汁缓缓渗出，她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又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盘子，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故意让苏明等。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她终于放下刀叉，抬起头来，直视着苏明的眼睛，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像是在谈一笔已经深思熟虑了很多天的生意：“苏组长，我可以投你。但我要的，不只是钱。”

    苏明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稳稳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她，等她说下去。

    赵芳放下餐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邻桌听到的秘密：“我要一个承诺。如果你当了仓库经理，我想你心里也清楚，饭堂承包只是第一步，仓库经理的位置才是你真正的目标。那么，在仓库的废料处理和供应商选择上，你必须给我一定的利益分配。具体的比例我们可以谈，但这个框架，必须定下来。”

    苏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表面上他不动声色，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条件，而不是在心里骂她胃口不小。他嚼完牛排，喝了一口红酒，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可以谈。你说说具体的数字。”

    接下来的将近两个小时里，苏明和赵芳在这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方桌上展开了一场你来我往的拉锯战。赵芳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每一条都讲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写好了一份合同只等苏明签字。她开出的条件是：第一，每年饭堂承包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她的“咨询费”，按月支付，不开票不走账，现金交易；第二，仓库废料处理业务中，她要拿固定比例的提成，每吨废料抽一百五十块；第三，以后仓库更换外发供应商，她要有推荐权，每推荐成功一个供应商，拿该供应商首年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作为介绍费。

    苏明听完，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女人的胃口真不小，手也伸得够长。饭堂利润百分之五听起来不多，但那是一笔年年都有的固定支出，等于她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白拿一笔钱。废料处理提成更是直接插进了他的核心业务里，等于是从他碗里硬生生舀一勺走。至于供应商推荐权，那就更狠了，这等于是在仓库供应链上开了一个后门，她随时可以塞人进来，而他苏明还得给她介绍费。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赵经理的条件，我清楚了。但这涉及到几个方面的核算，我现在没办法当场给你答复。这样吧！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看行不行？”

    赵芳也不急，她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包里，端起酒杯朝苏明举了举，脸上挂着那个分寸感始终恰到好处的笑容，语调轻松而从容：“没问题。苏组长，我等你。我不急。”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各自起身握手告别。赵芳的手握起来干燥而有力，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敷衍，而是结结实实地握了两下，然后她松开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苏明一眼，说了句“苏组长年轻有为，以后在厂里大有前途”，说完笑了笑，转身推门出了咖啡厅，灰色的背影在夜色中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苏明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赵芳离开的方向，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刺激感在喉间蔓延开来，脑子里却还在回放着刚才赵芳说的那三个条件，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他不是在算赵芳的条件合不合理，他是在算赵芳这个人值不值得他花时间去应付。他刚才在谈判桌上，心里早就有了一个决断，但他没有当场做出来，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林淑美的判断是不是对的。现在他确认了，林淑美说得没错，赵芳确实精于算计，她要的不是一次性好处，而是长期的利益捆绑。但林淑美有一点没有算到，那就是苏明这个人，从来不喜欢被人捆绑。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随意任人可以拿捏的小组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