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夏天的扬州,热得不讲道理。 早上起来,席子上是潮的,晌午日头一压,整座城像扣在蒸笼里,到了夜里也不凉快,风是热的,吹在身上跟没吹一样。 大都督府拨的那处宅子在城南,靠着一条小河,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荫铺出去半个院子。 住到第二十天上,这院子里的日子,就有了自己的规矩。 卯时末,李渊醒,不用人叫。 他这些年一直是这个点,天亮就睁眼,睁了眼也不起,在床上赖着听外头的鸟叫,赖多久全看心情。 出屋头一件事是伸胳膊踢腿,在院子里绕两圈,动作难看得很,胳膊抡起来像赶苍蝇,腿踢得也不高,这动作都是薛万彻教的。 小扣子在廊下候着,不敢笑。 绕完两圈,奶娘把小兕子抱出来。 这孩子如今五个月了,能坐,能翻,见人就笑。 李渊接过来,抱着往廊子东头走,东头那儿摆着一盆栀子。 盛夏正是花期,一树的白,香得冲鼻子,李渊抱着孩子在花跟前站着,让那只小手去够。 够不着就啊啊的叫,够着了就笑,笑完了要往嘴里塞。 “这个不能吃。”李渊把她的手掰开,“苦的。” 小兕子不信,还要塞。 “你尝尝就知道了。” 他把花瓣往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孩子舔了舔,那张小脸皱成一团,两条眉毛拧到一处去。 李渊哈哈大笑。 这一出,每天早上都来一遍。 来了二十天,那孩子还是要塞。 辰时末,吃早饭。 饭在院子里那棵老槐底下摆,一张大圆桌。 萧美娘的躺椅拖到桌边,宇文昭仪坐她旁边,张宝林坐李渊对面,她非要坐那儿,说这样抢菜方便。 杨妃这些日子常不在,往城外船坞去了。 早饭是本地的,烫干丝、蟹黄包、还有一种米做的糕,蒸得雪白。 张宝林一顿能吃七个包子。 孙思邈说她再这么吃下去,腰要出事。 张宝林说她这是替宇文姐姐吃的,宇文姐姐胃口不好。 宇文昭仪说她没让人替。 张宝林说你没让我我也替了。 这一段对话,二十天里说过十一回。 巳时,出门。 李渊天天出门,嫌屋里闷,出去逛。 逛的路线也是那一条,从宅子出来往北,沿着小河走到头,拐上东关街。 东关街西口第三家是个茶铺,铺面小,四张桌子,摆在檐下。老板姓周,一个瘸子。 李渊头一天进去的时候,周老板不认得他,只当是个来避暑的北边老爷,招呼得也不算殷勤。 第二天认出来了,吓得腿一软坐在地上,被李渊一把揪起来。 “你这茶多少钱一碗。” “不、不要钱……” “胡说八道。”李渊说,“多少钱。” “两……两文。” “那朕给你三文。”李渊摸出钱来往桌上一拍,“多的一文买你这地方。往后朕天天来,你别撵朕。” 从那天起,他天天来。 来了就坐檐下最东边那张桌子,靠着柱子,能看见街口。 一坐一个多时辰,喝两碗茶,看街上人来人往。 薛礼站在他后头。 禁军散在街两头,穿的是便服,不扎眼,李渊嫌他们杵着碍事,头一天就把人赶远了。 裴行俭白天不在,他在城外船坞,也在码头,还得跑一趟回程的水道,忙得脚不沾地。 李世民也不在,一直跟江南这边的刺史们了解江南的情况。 午时,回来吃饭。 未时,睡午觉。 这是雷打不动的。 睡的地方也雷打不动,院子里那两棵老槐中间,那把从大安宫一路搬来的摇椅上。 椅子摆在西边那棵树底下,下午日头往西斜,这个位置阴凉得最久,头朝北,脚朝南,脸正对着院墙。 李渊睡午觉不喜欢人围着。 “朕又不是躺棺材里,你们杵一圈干什么。” 所有人都撤了。 小扣子在三丈开外的廊下坐着,打盹,薛礼站在院门口,也是三丈开外。 一睡就是一个半时辰。 睡着了,鼾声不大,很匀。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