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盐碱地上的骨头-《米国: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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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第二天,他们看见了那些水桶。
不是真正的水桶,是移民留下的,被太阳晒得变形,裂了缝,锈成废铁。一个接一个,散落在盐碱地上。有的旁边还有骨头,人的骨头。
约瑟夫不敢看了。他低着头,跟着驴,一步也不敢停。
中午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那块石头。
红颜色的,孤零零立在白茫茫的盐碱地上,有三个人那么高。石头底下果然有水——一个小水坑,浅浅的,但水是清的。
约瑟夫扑过去就要喝,被阿福一把拽住。
阿福蹲下来,看着那坑水。他用手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他站起来,从驴背上解下水囊,往水坑里看了看。
水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长的,像蛇,但很小,在水里扭来扭去。
“虫。”阿福说。
约瑟夫的脸白了。
玛吉蹲下来,也看了看。那些小虫很多,密密麻麻的,在水里游。
“还能喝吗?”
阿福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茶叶盒,打开,把剩下的茶叶全倒进水里。
“茶,杀。”他说。
茶叶在水面上散开,慢慢沉下去。那些小虫像是被烫了一下,拼命游开,有的浮上来,不动了。
等了一刻钟,阿福用手捧起水,尝了尝。然后他点点头。
“喝。虫,死。”
他们喝了个够。驴也喝了个够。
喝完了,玛吉看着空空的茶叶盒,又看看阿福。
“你那茶叶……全没了。”
阿福把茶叶盒收起来,放回怀里。
“茶,有用。”他说,“人,活。”
玛吉没再说话。
他们坐在红石头下面,看着西斜的太阳。
远处,盐碱地还是一望无际。但至少,他们有水了。
约瑟夫靠着石头,闭上眼睛。以西结掏出笔记本,记着什么。玛吉看着驴,驴看着西边。
阿福摸着怀里的空盒子。
那盒茶叶跟了他三年,从广东到美国,从铁路工地到这片盐碱地。现在没了。但他还活着。
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那个疯老人。
他想起他们说的话。
“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还活着。
也许这就够了。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
他们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走出了盐碱地。
草又出现了,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起伏的草原。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是树。真正的树,活着的树。
约瑟夫哭了。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玛吉没管他,由他哭。以西结站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谢什么。阿福坐在地上,摸着他的空茶叶盒,发呆。
驴低下头,开始吃草。
它吃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着他们,照着草原,照着那些树,照着那头终于吃到草的驴。
玛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约瑟夫擦干眼泪,站起来。以西结收起笔记本。阿福把空茶叶盒塞回怀里。
他们继续往西走。
身后,盐碱地被远远甩下了。那些白骨,那间小屋,那个疯老人,都成了回忆。
但他们会记住的。
驴会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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